黑颈鹤

沈尤:为鸟请命的人

(编者按:根据发表在2011-01-19《中国环境报第8版》冯永锋编写的稿子略做删减)

人物导读
   成都观鸟会理事长沈尤称自己为“酱油诗人”。诗歌不算太好,但由于持续在写,写的都是现实感受,因此,经常也有佳句涌现。

  环境保护其实就是这么一场坚韧的“拔河比赛”,有时候会遭受到败绩,更多的时候只能发声感叹,但只要持续用力,时时积累,终究有佳作呈现的那一刻。

  由观鸟而识鸟,由识鸟而爱鸟,由爱鸟而惜鸟,由惜鸟而护鸟,为鸟请命,又由为鸟请命而扩展到为自然请命。这就是一个民间鸟类专家的环保轨迹。
 
他一直想拍到荒漠猫,可是拍到的却不是它们鲜活的样子。

  2010年8月26日,沈尤给一个朋友的手机里发来了一首“五绝”,这一次略有不同,诗歌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他的诗这样着笔:“若嘎天上路,车驰牛羊驻。风马旗招展,可为鸟兽度?庚寅七月十七酱油诗人沈尤行走郎川路至阿西茸见荒漠猫遇车祸而亡,怜悯之情油然,谴责之意愤然。”

  那天凌晨,沈尤和他的朋友们一起从位于若尔盖湿地的红原县出发,调查这片高原湿地里的鸟类情况。车速不快,才每小时50公里,然而,走出县城不太远,就听到车子仿佛撞到了一只动物。大家下车一看,果然是只活物,然而很快,就抽搐着死去了。死得很不情愿,很是匆忙和突然。一切都没准备好,就这样匆匆离开了薄雾迷茫的世界。
  这是一只荒漠猫,算是草原上不太常见的。多年以来,沈尤一直就想亲眼见到,亲手拍到荒漠猫,但命运似乎总是在捉弄他,一直不给他机会。因此在每月赴若尔盖前,他都在心中默默念叨,希望这次能够如愿。没想到,当真见到时,却是一只死去的荒漠猫。没等他看上几眼,一辆摩托车路过,车主俯身拣起死猫,随风飘摇而去。沈尤只能追在后面,用长焦连拍了几张它被人拎着悬于空中的遗容。

  其实在撞死荒漠猫之前,他已经见证了好多桩公路伤害事件。第一次见到的是一只藏獒,被撞得肝肠流了一地;又见到几只云雀,还见过一只戴胜、一只白鹡鸰,它们都在毫无提防、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被路过的车撞飞、撞残、撞死;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辗压上去,像同谋似的,直到把这些尸体压平,压无……
 
他开始有意关注公路对野生动物的伤害情况,甚至向有关部门提交了提案。

  2010年9月25日,沈尤又一次赴若尔盖湿地时,给自己和团队追加了一条新任务,就是开始有心地关注公路对野生动物的伤害情况。

  在国道213线,他们先是看到了一只小云雀死在路上,相隔几百米,又看到一只;接着,一只血肉模糊的藏獒瘫倒在路上。他们的记录这样说:“早晨7点半出发,共行进50公里,频繁发现野生动物事故现场,共7起。”“我们访问了路边的道班工人秦川生,他已经做了20年的道路养护工,他说路修好以后动物车祸发生频率‘要高得多’。他每天要在15公里范围里清理五六只鼠兔的尸体,每个月清理一两次牛羊或马的遗骸。沈尤一直想亲眼见到活体但却只看到尸体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荒漠猫,被道班工人称之为草猫,每月也要撞死一两只,多是晚上;有时候还有野狐狸会被撞死。
 
  公路成为让人如此恐惧的生命杀手,沈尤无法再坐视不管,他很快就向成都市政协,递交了一份《建议切实有效减少国道213线若尔盖段对野生动物的交通伤害》的提案。提案中有他和志愿者们的8条建议,第一条便是:“继续对本地区全路段进行公路交通对野生动物伤害专项调查,统计出事故频发的路段和频发时段。”沈尤说,掌握频发路段和时段,是一切救助工作的前提,目前还没有人做这项工作。

  其实近些年来,媒体和公众已经意识到高速公路对野生动物的影响。2007年11月,北京科技报刊登了《公路成中国野生动物最大杀手》的报道,公布了著名环保组织——世界自然基金会2007年的调研数据:仅仅在当年5月,在若尔盖湿地,一场雨后,因公路交通而碾压致死的野生动物就达到5800只,而在8月底至9月初,这个数字也高达4450只。

  2007年的报道传播开来后,有关部门就立即在若尔盖湿地的公路两侧设立“野生动物通道”警示牌,并建设围栏通道系统,但伤害并未减轻。其中的原因,可能是警示牌不够鲜明,针对司机的劝阻工作不够有力,也可能是相关调研还不够深入。“总之,在这个课题上,环保志愿者们还有很多工作可以做。”沈尤说。
 
他还把关注点放到空中,担心飞机的起落是否会遭遇鸟击。

  若尔盖湿地有很大一部分在四川阿坝州境内,阿坝州准备在离首府马尔康半径80公里的范围内,找到一个适合修建机场的位置。最后发现,可能只有“龙日坝”这个地方合适。

  沈尤听到消息后觉得很是担心,他不是担心高原湿地上栖息的鸟类受影响,相比于这个,他更担心的是飞机的起落会不会遭遇鸟击。

  他凭自己近10年的调查发现,龙日坝是鸟类迁徙的重要通道,而且龙日坝往南,地形骤变,群山夹峙,原来在相对宽阔的天空中飞行的鸟类,在这里不得不收紧编队,停滞一下,重新编排,以便队伍能够沿着峡谷飞行。这样龙日坝的上空,鸟类的活动将非常频繁和无序,这与航空要求往往会起冲突。

在全世界,鸟撞飞机都是一个难解的扣。一只以每小时50公里飞行的鸟,撞上一架以每小时800公里飞行的飞机,它很可能像子弹那样穿透机壁。而更多的鸟,往往会被飞机的螺旋气流所裹胁,冲入发动机内,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他的焦虑很快通过一份政协提案提交到了相关部门,引起了极大的重视。一些科学家开始在龙日坝进行定点观测,准备连续观察上10年甚至20年,以筛选出最优方案。沈尤说,从鸟撞的风险来看,最理想的当然是不建机场。但如果非要建机场,有一个办法就是“错峰”,也就是让飞机飞行的时间与鸟类迁徙最频繁的时间错开。这错开至少分两个部分,一是每天的错开,鸟类一般在凌晨和傍晚比较活跃,“起飞和降落”的频次较高,这时候如果飞机停止起飞和降落,那么风险就会降低不少。二是,候鸟大批量的迁徙季节是在秋天和春天,这时候,龙日坝一带冰雪未化,气候条件也不太允许通航,在这时候给鸟类腾出时间和空间,也是个双赢的办法。
 
他的目标是发动更多的公众参与到爱鸟、护鸟的环保事业中来

  2010年7月底,沈尤又来到了若尔盖。这次例行的月度调查,主要是想看一下黑颈鹤的繁殖成功率如何。若尔盖的头衔非常多,是国际重要湿地,是中国最美湿地,是长江尤其是黄河的重要补给水源,也是黑颈鹤的重要繁殖场。

  无论是在花湖还是在尕海,或者其他广阔的草原,沈尤和同伴们能够观察到的黑颈鹤并不多,见到带着小鹤的“花好月圆之家”,不过才几次。很多时候,草原都是空旷的,鹤,不知躲到了何处。不过自然界总是给他们信心,经常是在偶然之间,他们的双筒望远镜会扫过一个可疑的身影,然后用单筒对焦上时,他们发现,正是黑颈鹤一家子在觅食,小鹤紧紧地跟随在父母身边,父母吃什么,它就跟着吃什么。黑颈鹤父母慈爱地把找到的食物,塞到小鹤的嘴中。

  除了黑颈鹤,沈尤们还见到了黄嘴朱顶雀、乌嘴柳莺、拟游隼等此前没有见过的鸟。

  如果说1996年9月,北京的环保组织自然之友开始尝试“公众观鸟”,算是初次打通“认识鸟以保护鸟”的环保路径的话,这些年来,全国各地涌现出来的数十个观鸟会所频繁组织的观鸟活动、国际观鸟节,已经成了中国公众认识鸟类、保护鸟类、欣赏鸟类、拍摄并记录鸟类的最佳路径。沈尤相信,环境保护的唯一出路是公众参与。而观鸟在当前似乎是所有的路径中最容易让人接受的一个,一是因为鸟类太漂亮了,任何人只要举起望远镜一次,就再也放不下;二是因为鸟类比较容易观察,物种总数不太多,随时随地又都可以就近观察,因此,容易入门,容易上瘾,容易炼成“专家”。

  沈尤说:“有了足够庞大的爱鸟群体,保护鸟类就有了最强大的公众基础。当这个时机到来的时候,观鸟将成为一个巨大的产业,这个产业的利益,将让更多的人明白,保护鸟类,让鸟类在天然、自由的世界里生存,将是多么重要的‘生态竞争力’。我们不能只将鸟类看成一盘菜,也不能只将鸟类看成笼中的玩物。我们要学会在自然界中研究它们,尊重它们,保护它们,在互相欣赏中度过完美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