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渤海湾湿地

渤海湾会是下一个候鸟的新万锦吗?

故事,从一只红腹滨鹬开始......
红腹滨鹬是一种神奇的候鸟,它们在大洋洲度过北半球的冬天后,飞越千山万水远渡到西伯利亚的北极地区繁殖,它们虽然体型不大但单程迁飞距离会超过一万公里,而且在途中只做一或两次短暂的停留。假想一下,一个50公斤的瘦子在澳大利亚把自己猛吃到100公斤,然后就6天6夜不吃不睡一直保持百米冲刺的速度到达渤海湾,这时的他又变回了那个50公斤的瘦子。但是他还有剩下的一半旅程需要一次性完成,于是盛宴开始!他会尽其所能大吃大喝,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后又变成了一个100公斤的胖子,心满意足地继续狂奔向极北的乐园!这个在极瘦和极胖间来回变化的神奇生物就是我们的红腹滨鹬。不难看出,迁徙中停地对它们的迁徙成功乃至生死存亡都至关重要!

渤海湾是红腹滨鹬回家路上重要的补给站,然而......
渤海湾位于我国渤海之西,被拥有众多人口的天津河北山东所环绕,其沿岸广阔丰饶的潮间带泥质滩涂孕育了生物量极其丰富的底栖生物,是我国华北地区重要的贝类等海产品出产地,众多沿海渔民以此为生。同时这里也是重要的候鸟栖息地,尤其是每年数十万鸻鹬类南北迁徙的中途停歇地和大量水鸟的越冬地。
在春季,渤海湾北部和西部滩涂是中国观赏红腹滨鹬 的最佳地点,因为这种体型中等、颜色鲜艳的鸻鹬类非常偏爱渤海湾滩涂中盛产的小小河蓝蛤。据估计,东亚-大洋洲迁徙路线上春季迁徙的所有红腹滨鹬都会在黄海生态区中停,而其中八成以上只出现在渤海湾,足见该地区对红腹滨鹬的重要。
每每想到红腹滨鹬一年年的回乡之旅,我都会感叹:神奇的大自然!然后接下来的感叹就是:我们人类的能力真是所向披靡,什么百万年演化来的滩涂,什么几十万年周而复始的鸟类旅行者,在我们工业化城市化进程面前都可以通通消失!你觉得我耸人听闻,也许吧,但如果你好心地说“不要太悲观,我们渤海湾的滩涂的确因为滨海新区、曹妃甸新区等等新区的围垦正在消失殆尽,但是鸟儿们有翅膀呀,它们可以飞到别的地方去嘛!”那么我就给你说个故事,那是几年前发生在一个叫新万锦的地方,主角是一种不论在外形还是生活方式都和红腹滨鹬极其相似的鸟—大滨鹬。

渤海东岸,发生在韩国的一出悲剧......
新万锦(Saemangeum)是一片位于韩国西南部全罗北道的万顷江(Mankyeong)和东津江(Dongjinriver)两条河流汇入黄海时形成的广阔滨海湿地,面积达400平方公里,包括280平方公里的潮间滩涂。这些潮间滩涂曾经蕴含着大量的蛤类螺类沙蚕等底栖动物,也是海洋鱼类重要的产卵区和一些水产如虾蟹和海藻的养殖地,因此给大量取食滩涂动物的候鸟提供了重要的中途停歇地,曾被认为是整个黄渤海生态区域内鸻鹬类最重要的迁徙中停地。
据估计,新万锦湿地每年供养了超过50万只候鸟,像红腹滨鹬一样,它们大多繁殖于俄罗斯西伯利亚和美国阿拉斯加北部,之后飞往遥远的新西兰和澳大利亚越冬。这些候鸟中有15个物种的数量达到了国际重要湿地标准,其中除了有全球种群数量23%的大滨鹬外,还有著名的勺嘴鹬(极其濒危,全球数量估计最多为600只,种群的50%在新万锦中停)和小青脚鹬(濒危,全球种群数量估计最多为1000只,种群的36%在新万锦中停)。
新万锦湿地具有如此重要的生态价值,然而韩国政府的新万锦围垦计划使得黄渤海地区最终丧失了这一片宝贵的滨海湿地。韩国政府于20世纪70年代有了围垦新万锦湿地的设想,80年代开始论证,1991年动工,到2006年经过15年的努力,在花费1.9万亿韩币(约合19亿美元)后,长达33km的海堤终将新万锦湿地与大海完全隔绝。这一工程属于韩国国家发展项目,由韩国农林水产部等负责。新万锦项目最初被韩国政府定位于“围海造田”,以增加耕地面积,但由于工程开工后韩国稻米过剩、工程费用高,工期长、对滨海生态环境造成严重破坏等原因引起国民不满,当地数千渔民和环保界法律界人士举行了众多抗议示威活动,并两次起诉政府(两次诉讼分别于2004年和2006年败诉),使工程目标长期飘忽不定、进度几经周折而为世人瞩目。
但人民的努力无法阻挠政府填海的决心,2007年韩国国会通过了支持将新万锦围垦工程用于工业开发的特殊法案,新万锦的未来被最终确定:工厂用地,高尔夫球场和水处理厂。
韩国政府部门无视新万锦湿地已被证实的巨大生态价值和专家意见,声称新万锦被填后,候鸟会迁往附近和其他潮间滩涂,不会对其生存造成影响,此外,他们还会在围垦区内为候鸟修建一个10平方公里的人工湖,并计划留出20平方公里的原始水域,貌似一个“生态友好”的工程。
但是后来“有利于环境”这几个字悄悄从政府文件中被删除了,因为实际情况是,根据“新万锦鸻鹬类监测项目”(SSMP-Saemangeum Shorebird Monitoring Program,调查区域覆盖新万锦及其附近的两个重要滨海湿地)的报告,从2006年大堤封闭到2008年期间,该工程在新万锦及其附近地区造成了共计10万多只水鸟的消失,其中包括9万只大滨鹬,曾经在该地区出现最多的19种水鸟数量都明显减少。
同期进行的“韩国全国鸻鹬类调查”并未发现这些从新万锦消失的水鸟转移至韩国的其他湿地,而之后在这些水鸟主要越冬地澳大利亚进行的“澳大利亚依赖黄海候鸟监测”(MYSMA-Monitoring Yellow Sea Migrants in Australia),证实了新万锦大堤封闭后大滨鹬的越冬种群急剧下降,分析显示仅由于韩国新万锦这一个围垦项目,大滨鹬的全球种群数量下降了20%!根据湿地国际的估测,大滨鹬2006年的全球数量约为38万只,曾经在依赖新万锦湿地补充能量的大滨鹬占了其全球总数的23%,到了2008年,这里的大滨鹬几乎绝迹。由于大滨鹬种群如此锐减,国际鸟盟预测在接下来的22年内大滨鹬的种群数量会再下降30%-49%,有鉴于此,国际鸟盟已经将大滨鹬的濒危等级从无危提升到易危。
与此同时,由于新万锦工程而造成种群数量下降明显的还有小青脚鹬和勺嘴鹬,研究人员认为这两种濒危的水鸟很可能因此被推向灭绝。这些实实在在的数据无一不向人们揭示着对宝贵潮间滩涂无节制的围垦将会对滨海生态系统和全球物种多样性造成怎样严重的影响。由于对当地广大渔民和更广大的候鸟的致命打击,新万锦围垦工程虽然仍在韩国政府的强力推动下进行,却已被韩国公众和国际环保界诟病为韩国最大的生态灾难。
自1917年以来韩国已经围垦了其滩涂总面积的43%,并计划进一步围垦34%,相当于把韩国西海岸都用堤坝围起来。比如,在新万锦湿地被围垦后,与其邻近、已成为韩国目前最重要的鸻鹬类栖息地的锦江(Geum)河口也面临着被开发的前景。


现在,渤海西岸的悲剧正在上演......
同韩国分享黄海生态区的中国情况又如何呢?自1950年至本世纪初,中国已围垦了其滩涂总面积的37%,并计划进一步围垦45%,这就意味着中国的海岸线上,填海造陆的工程随处可见。
目前最受人瞩目的围垦区之一当属作为黄渤海生态区重要组成部分的渤海湾地区。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前渤海湾地区进行了大量的填海造地,主要用于修建盐场和水产养殖场,九十年代后随着该地区经济的飞速发展,渤海湾围垦主要已经成为工业项目,包括天津滨海新区围垦项目、唐山曹妃甸新区围垦项目和沧州渤海新区围垦项目等。这三个围垦项目的主要目的是修建大型港口和提供工业用地,包括钢铁、化工、电能、装备制造、新型材料、物流等。这三个项目计划围垦大量的潮间滩涂和浅海,总面积约达500平方公里,其中,天津滨海新区围垦项目(1994-2020年)目前已经围垦110平方公里;唐山曹妃甸新区围垦项目(2002-2020)已经围垦108平方公里。

所以,如果引颈好好瞭望一下,不用说渤海湾就是再往外看,渤海和黄海到底还会有多少宝贵的泥质滩涂能在围垦大潮中幸存?就拿我的工作来说,从2004年至今,我们调查了位于唐山与天津两个围垦项目之间的滨海滩涂,所得数据显示,从2007年到2011年随着上述两个围垦项目的加速进行,这里的水鸟数量逐年增加,尤其是优势种红腹滨鹬,从2007年的1万多只上升到2011年将近6万多只,而其越冬地大洋洲的调查结果却显示在这条迁徙路线上红腹滨鹬的总数近10年来都在显著下降(从2003年的22万只下降到2009年的10万只),这就说明在我们调查区内红腹滨鹬的逐年增多并不是因为近年来其繁殖成功率上升导致的种群总数上升,而是渤海湾内逐年锐减的的滩涂导致了它们被压缩到了仅存的适宜栖息地上。而且学界目前普遍的推测是,我们迁徙路线上红腹滨鹬种群数量的逐年减少与十多年来渤海湾围垦,滩涂大量丧失大有关系。
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渤海湾滩涂上另一优势物种弯嘴滨鹬种群中。这两种水鸟正在向残余栖息地聚集的现象正说明了它们实际上已经无处可去。眼下唐山和天津的填海工程在持续进行,同时它们带动了地方在周边启动更多的小型围垦项目,更多的滩涂将被轰鸣的抽沙船吞没,而留给渔民和候鸟的滩涂会越来越少。对人而言,滩涂消失后,贝类生产会随之消亡,人们可能将不再有蛤可吃,而依赖滩涂和浅海生活的虾蟹鱼类产量也会锐减,近海渔货这一传统而重要的蛋白质来源将遭受巨大冲击。

鸟儿的未来、我们的未来,会是怎样?
对鸟而言,虽然,似乎在新万锦上演的大滨鹬“集体灭绝”的壮烈悲剧并没有在渤海湾重演,因为渤海湾“幸运”地遭遇了“步步蚕食”而非新万锦式“一步到位”的围垦。然而,迁徙路线上红腹滨鹬和弯嘴滨鹬种群总数的持续锐减却隐喻着候鸟因围垦正在悄悄消亡。目前仰赖我们唐山小小研究区却占迁徙路线种群总数高达60%的红腹滨鹬和达到迁徙路线种群总数23%的弯嘴滨鹬似乎也将不可避免的因滩涂被围垦而遭遇更为壮烈的悲剧。而决策者对“荒滩”生态价值(渔货出产、候鸟依存、物种多样,等等)的持续漠视和中国公众对围垦工程造成的生态灾难一直天真无知,所有这些,想来不是更为骇人吗?